引子：山东有泰山，世称东岳，名闻天下，皇帝曾以为天地交会之所。泰山以西约千余里，有西泰山，不如泰山之高峻挺拔，亦无名于世人，悄然翘首于嵩山之侧，未曾闻达于诸侯，苟全山水全貌于喧嚣之世，养育一方淳朴乡人，环抱万亩灿烂红花。红花名曰杜鹃。春四月，漫山云霞，如火如荼，层林尽染，入其中而忘身所处。乡人亦称其为杜鹃山，近年来始为人识，亦有游人踪迹其中矣。

　　一、游前记

　　我的家乡在中原腹地崇山峻岭中，西泰山在我的家乡的深山更深处，向来不为人知。我小时候就生长在距西泰山不到50公里的穷山村，印象里西泰山是个偏僻穷困远甚于我们村的地方，谁要去那里办什么事情，就说“上山去”。要上山，首先要通过一个叫做“十八盘”的村子，因为那个村子完全被山包围，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路在山上盘旋十八转。总之，西泰山和我们眼中所有其他的大山一样，是个充满艰苦和神秘的混沌之林，我们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爿浓绿，浓绿之下是漆黑一片，隐匿着许多故事，蕴含着古老的贫困。

　　在5年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，西泰山突然被发现了，那里的杜鹃花一夜成名，红遍古老的洛阳城，并且身价迅速上升，名声达于省城，并很快成为省直接管辖的旅游风景区。山沟沟里一下子热闹起来，阻隔杜鹃花灿烂光华的十八盘山被炸出了隧道，山脚下弯曲的小道被改造成平坦整洁的二级公路，只可怜了小道身边的小山，为了开路，他们都被炸得支离破碎，谁让他们不养漫山的杜鹃花却偏偏不知趣地盘踞在杜鹃山的周围？！

　　西泰山刚刚被发掘的时候正是我离家求学的时候，现在回去，乍然发现当年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的农家女已经是“一朝选在君王侧”的贵妇人，虽然在外声明远远不能和五岳等元老级的名山相提并论，但在当地却已是首屈一指的“圣地”，生为本地人，此山是不得不游，有道是：是不游，孰可游？！于是携三五友人，买车上山去也！

　　二、路上记

　　5月2日，天气薄阴，清风徐徐，一扫近日艳阳热气，正是出游好时光。从县城到山脚有一个小时车程，其实从车行20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开始享受游山之乐了。

　　车行已入山丘腹地，除了崭新的大路两侧的山和水之外，少有人迹，只在路过村庄的时候，有几所安静的老房子，有几个安静的老人坐着，有几个小孩安静地飞跑在山间小路——他们与山已经融合成一体，不管他们飞跑得多快，笑声多么清脆，我看来也是山的一部分，安静得像空山鸟语，安静得像一幅画，包括两山中间淙淙流淌的溪水，无论如何你不能说这溪水是不安静的。

　　实际上除了我们在车里的喧闹声之外，山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，像我小时候奔跑的山上一样。我们几乎是在一整块的大石头中间奔跑，那块大石头奇形怪状，不方不圆，无定则，无规矩，时而有草树丛生，时而如童山濯濯，时而有溪水泉流，时而遍布碎石如戈壁。就这么一块无法想象其形状的大石头，被一把同样奇形怪状的大斧头从中劈开，用劈下的碎片堆积铺垫成大道，宽绰的劈缝自然聚水而成溪流，低洼之处随形而成碧潭，高台上建筑房屋成三家村，荒草地上放牧三五牛羊咩咩哞哞。

　　道路固然宽窄不变，但两旁山势却不停变换。这条路就像如来佛祖手掌中的一条纹路，随着那手掌一抓一伸，一掐一捏，似乎这条路随时都会消失在黄白间杂的古老岩石丛中。其实也确实经常消失，一个个长达1公里之多的漆黑隧道，张眼一无所见，侧耳袅无所闻——在漆黑中奔跑的感觉是沉静的快感，是恍惚的自在。祖辈们在这隧道之上的大山上盘盘旋旋千百年，千百转，不知有多少血汗浸透了这苍老的山，浸透了这苍老的石，却未曾享受这坚硬山体内腹的阴凉，未曾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山的内腹快意地奔驰片刻。

　　三、上山记

　　大路随着山形千回百转，终于转到了杜鹃山。

　　下车，深吸一口气，呼吸的却仿佛不是空气，是周围满目的浓翠，是鲜艳而柔和的绿色的清香。停车场上数十辆车在淡淡的太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，这光芒完全被四围如海洋一般的绿色的波涛所掩没，仿佛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到了这里，都会变成这海洋的一部分，成为这海洋上飘荡的片帆，变成这海洋里的一条游鱼。

　　山脚下却没有杜鹃花，要想见到杜鹃花灿烂曼妙的笑颜，必须攀登到大山腹地。从来没有过庭院的大山现在被围上了栅栏，设立了售票厅，不过这个管理处的规定很有意思，对本县居民，凭身份证可以半票。可惜，我固然是土得不能再土的“土著”，目前的身份证却是北京的，另外几个朋友却根本就没有带证件。本来要为家乡大山的繁荣做些贡献，可发现售票的伙计一脸骄横，言语十分无礼——在自家的家门口被外来的开发者奚落，我快乐的心情立时变成暴怒，和气的言语立刻变成雷霆，地道的土话将那伙计抢白得默然无语。虽然口头战胜，可仍不能堂而皇之地通过“山门”，无奈何，“土著”只好用土著的办法上山了——绕过外地人在此设立的关卡，抄密林中小道直到山嘴。

　　那时候我得意地对着山脚的大门放声长笑，可笑声消失，心里蛮不是滋味，我们的大山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人的田园？看来类似的旅游资源开发中有着诸多的弊端，当地百姓在这开发中是什么角色？是主？抑或由主变为客？是切实地富裕起来，还是在财大势雄的开发商的餐桌下拣拾些残羹冷炙？目前的状况，当然是后者，这让我忿忿不平。但他们却又无力争取更多的权益，——路是开发者修的，宣传是开发者做的，门是开发者把的，如果没有这开发，他们连一点残羹冷炙也拣不到。可是，可是，这种状况是不是应该改变呢？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状况别扭呢？这中间哪里不对头？当地百姓在走向富裕的同时失去了在大山自由行走的权力，失去了作为大山最亲密伙伴的关系，失去了在大山面前无拘无束自在言笑的生活，——如果说生活质量的提高必须付出代价，那么相对于他们的所得，这样的代价似乎太大了。

　　不知道他们怎么想——我看到山里的居民依然平静地看着大山，看着有人把守的大门并来往的游客，我看到孩童们在大门四周来回奔跑，观赏那些汽车和服饰新奇的游人——他们以后会不会成为这些游人中的一部分？

　　四、游山记

　　西泰山有山峰数座，最为著名者为情侣峰、炎黄峰等。我们选择的是炎黄峰。

　　大凡山中的景物，无非树木、石头、山花、山泉、山形，西泰山并不例外，只是在这里，他们搭配得如此和谐，如此自然，让人除了唏嘘之外无可赞叹。不是大巧不工，因为根本无巧可言，他们本来就这样生长着，是浑然一体，实实在在地生长在那里，仿佛老天在生育他们的时候根本就忘记了设计；也不是大巧若拙，因为这里也没有稚拙的笔触，随意长成，顺风顺水，没有半分执拗之处；也不是奇山异水，山势山形没有半分奇妙之处，既不险峻高超，也不缥缈云端，她似乎是蹲坐小憩的泰山，似乎是洗去铅华的黄山，似乎是瘦俏下来了的嵩山，其实她是这些名山去掉了所有奇异之后再融和成一体的山的原神……

　　沿着简单的阶石向上，向上，向上，呼吸山风，扶弄枝条，有嫩叶拭汗，有鸟鸣悦耳，有友朋欢笑，有佳人赏心。在攀行间，所有俗事尽皆被大山涤去，所有烦躁尽皆被清泉洗除，一时间大有“当老乎此山”之想！

　　因为山中触目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凡，故而在回想游山过程的时候想不到许多的点点滴滴，唯一强烈的感受就是——在那平凡的山路上行走，感觉是如斯的神奇美妙、轻松而无拘束，像涸鱼入水，像山猴返林，像困虎归山，——我到了最该到的地方。

　　在攀登了2个小时之后，我们到了炎黄峰主峰。这主峰是整块的大石，青玄色的大石分成两截，下部生长在万丈深渊，上部骤然缩小，向上形成一段斜坡，斜坡上长满杂树杂草。在山腰远远看去，像一只蹲着的鸟，缩着脖子望着远天，妙的是那一圈杂树杂草正好成了鸟脖子丰满的羽毛。此峰无路可走，周围各处皆直立，只是人工钉成一围盘绕峰柱的悬空阶梯。阶梯一面钉入山石，一面临渊无凭，这是考验一个人勇气的一段路。

　　小心翼翼的踏上台阶，走向空中，脚下是几根铁棍，左首是滑不溜手并且难以触到的石头，右首是空无，两只手只能牢牢地抓着不盈一握的细栏杆，左顾有山不可依凭，右盼风景绝佳却不敢稍看，上看天梯漫漫无尽头，下看足底虚浮心头发颤，——不敢大叫，不敢快步，不敢回头，人在山风里有着无数不可测的恐惧，这里不管多牢固的阶梯也不能让人完全放心，明知这阶梯的设计承重足以承载一头牛，可仍悬着心。

　　终于到了阶梯尽头，却发现没有了路，只能翻过栏杆攀爬上主峰的上半部分，就是那“鸟脖子”，长满树和草的斜坡。爬上斜坡，有四尺见方的平台，——说是平台，只是相对而言，其实一点不平整，并且两面临深渊，半点不敢疏忽。这里有块干净的石头，刚才一对情侣在此静坐。我坐下之后才发现，浑身几乎每一根神经都在簌簌抖动。不过在此看对面山景却是何等的畅快，何等的惬意！无法形容，无法形容！面前三尺之外是空无的悬崖，百丈之外是满目苍翠，飞鸟来回俱在脚下，风吹草动尽落眼底……

　　不过还有更高处。这平台的另一面就是炎黄峰的绝顶，亦是一悬空阶梯，高不过三丈，不过短促而狭窄，只容单人，两人前后而上，可谓是“前人见后人顶，后人见前人履底”。这短短的阶梯固然不像下面的阶梯那么无依无靠的悬空，但令人心悸的程度却毫不逊色。一步一步登上最高一层，小心踞坐，坐处便在“炎黄”耳际。放目远眺，有感于胸，纵声呼啸，声气入云……

　　五、杜鹃记

　　我看到了杜鹃花。

　　在炎黄峰次峰东侧，一条小径通往灌木丛中。潜行数百步，路径已朦胧，然路径之侧的山坡上已出现杜鹃花的芳姿，树木掩映，观之如云霓闪烁，如彩霞片影。沿着这条朦胧小径，上下起伏数次，便可看到漫山的红杜鹃。虽然杜鹃花盛开的时节已过，花瓣开始凋零，但就这些正在凋零中的花朵仍然绽放着如火的热情如火的激情！这是大山宠爱的女儿呵！

　　其花香清淡柔和，光华灿烂绚丽，生命恣肆奔放，成串，成片，成林，万绿丛中燃起娇嫩的火海，大山深处跳动强劲的脉搏！这里才是大山的心脏，这里才是大山精神之源！

　　大山的心脏如此激情地跳动，却不动声色地站立于此千百年，养育一方，呵护一方——如今大山被开发，杜鹃花名声大噪，能真正读懂大山的却有几人？人们看到杜鹃花，宣扬杜鹃花，是度其姿色沽价而售呢，还是深入大山腹地，领略大山精魂之美呢？

　　杜鹃花，杜鹃花。